鼓声里的十八岁
七月的潍坊,热浪将空气拧成了一块湿漉漉的毛巾,随意一抖,便落下满地的汗珠。潍坊市军队离退休干部服务中心佳成大厦8楼排练大厅里,十五面非洲鼓整齐地排成二列,鼓面上蒸腾着细密的水汽,宛如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撤下的战鼓,依然带着滚烫的体温与不屈的灵魂。日历翻到2026年7月27日,今天,距离军休中心庆祝建军九十九周年的“八一”文艺汇演,仅剩不到五天的倒计时了。
下午2时30分,随着音响里一声军号的响起,整齐排成一列的15名老兵昂首挺胸跨立,随着一组组干练的战术造型呈现,“鼓韵铸军魂”非洲鼓节目训练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咚、哒、咚咚、哒,随着十五双手掌此起彼落地砸向鼓面,时而如急雨敲窗,时而如闷雷滚地,时而如细水潺潺长流,时而如战鹰展翅飞翔,时而又如战舰驰骋。那沉沉的,稳稳的,似乎将散落在岁月各处的心跳,重新拢到同一个激昂的节拍上。闷热的空气被这股力量搅动成漩涡,裹挟着汗味、歌声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,在排练厅里盘旋上升。但见那银发随着一个个身体的起伏轻轻颤动,他们那每一次击鼓,都带着年轻时踢正步的雷霆万钧之力。那是一种名为“劲头”的东西——一种能让六十岁、七十岁的腰杆,挺得比十八岁时还要笔直的傲骨……
排练休息的间隙,有人拧开保温杯,枸杞红枣的甜香悄然混入汗津津的空气里。“孙子今天没人接,托给邻居了。”“我的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又犯了,中午刚刚做了理疗现在带着钢板护腰呢。”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,如同鼓点之间短暂的休止符,停顿片刻,便被下一轮更响亮的击打无情覆盖。窗外,蝉声聒噪,试图用嘶鸣证明夏天的不可战胜;而室内,鼓声如雷,固执地宣告着另一种季节的存在:在那里,永远凉爽如春,永远朝气蓬勃,永远有一群十八岁的士兵,在时光的操场上整齐列队。
17时许,不知是谁先提议了一句:“咱们照张合影相吧!”十五个人立刻从地上弹起,那敏捷的身姿,仿佛又听到了紧急集合的号角。镜头举起的那一刻,他(她)们仿佛随时准备敲响下一个音符。快门咔嚓一声,将汗水、笑容,以及每个人眼底那簇跳跃的火苗,一并封存在了时间的琥珀。

夕阳西斜,余晖将排练厅的窗外染成一片金黄,他(她)们收拾鼓具准备离开。动作里依然带着部队里养成的利落与严谨:鼓带扎紧,水杯归位,椅子摆回原处。不知谁先哼起了“十八岁十八岁,我参军到部队”,歌声刚落,立即有人默契地接上下一句。十五个声音高低错落地汇在一处,在排练厅里、在走廊里荡出悠长的回音。那声音里有汗水浸透的夏天,有即将到来的舞台上镁光灯的温度,更有一种笃定的信念:即便有一天真的老到走不动,只能坐在轮椅上摩挲这张照片,他们依然能认出彼此眼中那簇不灭的火——那是军魂在皱纹深处,依然年轻的心跳。
我骑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我想,鼓声暂歇,而心跳永续。照片终会泛黄,记忆或许会模糊,但2026年7月27日下午的那个瞬间,十五个花甲古稀老兵,用汗水和笑容铸就的鼓点,已经重重地敲进了“奋进新征程”的宏大队列里。他(她)们曾经是部队里的鼓手,用青春擂响保家卫国的战鼓;如今,他们是时代的鼓手,用依旧滚烫的热血,为建军九十九周年敲响最铿锵的节拍。这鼓声里有来路,有归途,有一个民族永不褪色的军魂,正通过一双双苍老却有力的手掌,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。
晚饭后,我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合影照片,看着那一张张笑脸、一个个开心快乐的靓姿,总让人产生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。我想,那些皱纹还在,那些白发也还在,但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截然不同。是眼神——在六十多岁、七十多岁的眼眸深处,竟亮着只有十八岁才有的清澈与狂热。这光芒,穿透了四十载风霜雪雨的军旅岁月,穿透了退休、带孙子、照顾父母、看门诊的琐碎日常,在今天下午的这一刻,被十五面非洲鼓重新唤醒。他们笑啊,笑啊,像是忘记了自己已经跋涉了这么长的路;又像是正因为走过了这么长的路,才愈发懂得此刻笑容的珍贵与从容。
我忽然读懂了非洲鼓这种乐器的奇妙隐喻。它不像钢琴需要严苛的考级,也不像提琴需要童子功的积淀,它只需要你拥有一颗还在热烈跳动的心脏。而对于这些老兵而言,心脏的跳动从来都是双重的:一重为自己,一重为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“八一”。当布满老茧的手掌落在鼓面上,响起的不仅是皮膜的震动,更是体内另一个更古老的战鼓——那颗被军旅生涯淬炼过的心脏,依然踩着四十年前的节奏,在胸腔里锵锵地敲着:“向前!向前!向前!”
(潍坊市军队离退休干部服务中心军休干部 薛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