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年，我出生在德州陵县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。记忆里，除了上学就是永远干不完的农活，放学回到家里喂猪喂牛，周末、暑假到地里拔草、割麦、耙地、浇地……那些苦涩的日子，像极了鲁西北平原上刮不完的风沙，吹得人睁不开眼，却也磨砺出了一个农村孩子最朴实的韧劲。

1990年12月，初中毕业，我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——参军入伍。记得离开家乡那天，母亲红着眼眶往我裤兜了里塞了十几张皱皱巴巴10元、5元的票子，父亲只是沉默地抽着旱烟，末了说了一句：“到了部队，好好干，别再回来种这坷垃地。”

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，5个多小时的大卡车，把我们这些新兵从山东平原带到了遥远的大西北，宁夏中卫市腾格里沙漠边缘的一座军营。在班长指挥下跳下车时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平房、一排排像士兵一样挺拔的白杨。放眼远望，围墙外面除了黄沙还是黄沙，连绵的沙丘在暮色中沉默着……

西北十二月的寒风，格外凛冽。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冷，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割，厚重的棉衣在这片天地间仿佛成了摆设。第一次点名，站在队列里的我，牙齿打着颤，望着满天星斗，突然想家想得厉害。但我知道，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，我就不再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，更是一名共和国的战士。

沙漠里的军营生活，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。3个月新兵连生活，远比在家种地还要艰苦，队列、单双杠、五公里、射击训练，手上的冻疮好了又开裂，四百米障碍场上，我们一次次地冲刺、攀爬、匍匐，汗水浸透了作训服，又在寒风中结成冰碴；五公里武装越野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。最让我头疼的是投弹。我爆发力弱，这个项目几乎成了我的“克星”，每次投弹都只能勉强及格。看着战友们轻轻松松投出四十多米，我心里憋着一股劲。我就不信，我这个从小干农活长大的农村娃，还能被一颗手榴弹难住？从那以后，每天训练结束后，我都要给自己加练。找一棵粗壮的沙枣树，把背包绳拴在树枝上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投弹动作。拉绳、转体、挥臂，一个动作重复几百次。胳膊练肿了，贴上膏药接着练；手掌磨出了血泡，缠上胶布继续投。沙漠的夏天，地表温度高达五六十度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；到了冬天，寒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，手冻得皲裂，握绳时钻心地疼。可我始终记得父亲那句话：“庄稼人，就怕一个‘勤’字。”
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几个月后的考核中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助跑、引弹、转体、挥臂——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稳稳落在四十米线外。那一刻，我愣住了，直到战友们鼓掌叫好才回过神。四十米！我终于进入了优秀行列。

投弹的突破给了我莫大的信心。不久后，团里举办运动会，我报名参加了五公里越野。比赛那天，发令枪响，我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。当时我想这既是为连队荣誉而战，也是我下连后“立”连而战，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往前冲，再往前冲！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，我几乎虚脱，但耳边传来广播声——第二名！我代表连队取得了团里第二名的好成绩，也因此荣获了军旅生涯的第一个嘉奖。

更让我难忘的，是那些真刀真枪的训练和演习。腾格里沙漠的反坦克壕沟爆破训练，至今想起来仍心潮澎湃。我们连队负责在指定区域布设炸药，沙漠地形复杂，风沙漫天，能见度极低。我和战友们匍匐前进，一点点靠近目标。引爆的那一刻，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，沙土飞扬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。青铜峡的“沙漠之鹰”战术演习，更是让我们在实战化训练中锤炼了意志。茫茫大漠，战车轰鸣，我们像真正的雄鹰，在这片广袤的戈壁上展翅翱翔。

1991年，那是一个让全世界都铭记的年份。那年冬天，苏联解体的消息传到了我们偏远的军营。部队进入三级战备，全团上下弥漫着紧张的气氛——弹药箱搬出来了，枪械随时保持在手边，夜晚的紧急集合号声此起彼伏。可奇怪的是，我们这些农村来的战友，私下里交流时，眼神里闪烁的却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。那是青春年少特有的铁血豪气，是骨子里渴望沙场留名的冲动。如今想来，那时的我们单纯得可爱，却也热血得真实。那一段枕戈待旦的日子，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，军人的使命不仅仅是训练场上的汗水，更是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的担当。

我始终记得那句话：“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。”白天训练再苦再累，晚上我都要挤出时间学习。沙漠的夜晚格外寂静，只有风沙敲打窗户的声音陪伴着我。昏黄的灯光下，我一遍遍地翻阅教材，做笔记，演算习题。战友们都说我“魔怔”了，可我知道，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。

1993年，机会终于眷顾了这个执着的人——我考入了蚌埠车管学院。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，我一个人跑到训练场上，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，泪水模糊了双眼。我想起了家乡的麦田，想起了父母佝偻的背影，想起了那些在沙漠里用背包绳练投弹的日日夜夜。

如今，36年过去，我依然感谢那段艰苦的岁月。人生长河短短一瞬，那段军营时光却如一颗璀璨的星辰，照亮了我整个生命。它带给我的，是精神上的富足，是阅历上的精彩，更是一生受用不尽的坚韧与担当。我的青春在军营，那是我生命中最骄傲的篇章。

（曲万勇）